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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傅月庵书评】不信人间耳尽聋──《做工的人》

发表于2020-06-12
【傅月庵书评】不信人间耳尽聋──《做工的人》

作者林立青谈《做工的人》写作理念和成书过程

作者林立青谈《做工的人》写作理念和成书过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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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有两种,一种软的,一种硬的。软书像按摩,读完后格外舒服,感觉世界真美丽,人生值得活!这类书多半出自「虚构」(fiction),也因此就算写得又黄又暴力,又可怜又伤心,读者总可以自我安慰「假的,一切都是假的!」而放自己一马,然后浮想联翩,于是产生类如「暴力美学」、「黑色喜剧」这种矛盾显见的名词。

《做工的人》,林立青着,宝瓶文化出版。

硬书则不然,写来就是要让你不安,让你难过的。这种书往往属于「非虚构」(non-fiction)写作。它像一盏远光灯,能照见你的视界盲点,让你窥见人性或社会黑暗面。迎光刺眼,直想逃避,却卡在「真的,一切都是真的!」遂无从闪躲,只得硬着头皮撞上去,痛上好些时候,然后更懂一些,视野更宽广了。

软书的文字未必软趴趴,硬书当然也不必然硬梆梆的。但毫无疑问,其书写总要达到某种程度,方才有列入讨论的资格。

《做工的人》,一本道地硬书,写来就是要让你不安,让你难过的。

不安自有其根源。我们这个国家,曾有将近40年的时间里,为了和谐维稳,检肃奸匪,不得谈及「阶级」两字,实在不得不谈,便以「阶层」代替——一如「台湾」敏感,即代之以「闽南」——久而久之,人们竟然也就被驯化,忘了「阶级」,尤其「无产阶级」或「工农兵」(想想1970年代「乡土文学论战」围堵这三个字,不惜扣帽子抓匪谍的惨烈)这件事。即使到了1980年代,曙光渐露,《人间》杂誌明明白白就是要替工农兵群众发声的,却几乎很少放大探讨「阶级」问题。——不是不要,而是不敢、不行!

不敢、不行久了,自然形成网罗(或说惯性、惰性),尤其教育制度,根本制约了一代又一代,我们遂都忘了,但,问题却还是存在,阶级剥削绝不因漠视而消失。「具有不同身份,不同地位、财富、劳动形式、生活方式、或其他社会、经济、或文化因素等,不同意识形态的多个社会性群体」,这是阶级的定义,也是任何一个正常社会层级结构必然存有的,彼此之间亦必多所矛盾。长期以来,吾岛国家机器、大众传播自觉或不自觉将此剥削视为个别现象,而以「救急不救贫」的所谓「爱心」去掩饰,于是我们嫌视劳动者,无视阶级剥削,任它默默的扩大。

工地现场有如被遗弃的世界边缘,社会最底层的劳动者在此挣扎求生。摄影:赖小路,宝瓶文化提供。

这种病态的最大表徵大概就是我们的劳工运动、农民运动总是很容易被收买、收编;职业工会最大业务是代办劳健保,劳动节发发礼品。无论政党轮替几回,换汤不换药,资本家总是能得到他想要的,工农群众翻不了身不打紧,甚至每况愈下,剥削愈益严重。

从这个角度来看《做工的人》,或许更能看出这本书的意义:这本书像是一根针,或说林立青就是那个小孩,把国王的新衣,我们这个社会的伪善本质给一一戳破了。捧书翻读,随着他质朴而写实的文字,我们遂坐立难安,违和阵阵,假使你还有些许良知良能的话。

林立青是个「监工」,监护工地使照图施工之人。他既在劳动者之内,也在劳动者之外。因为在劳动者之内,此书遂不得成为「田野调查」,而是纪实文学,工人不是一个研究标的,真实程度毋庸置疑;因为在劳动者之外,他得能鸟瞰、前瞻,此书观照面遂够远够宽,足以描绘出一个阶级的结构、流转、困境与挣扎。若你刚好也读过梁鸿的《出梁庄记》、《中国在梁庄》(皆人间出版),当更能体会这种身份的暧昧性,不但赋予作品充足的真实性,也让作者的吶喊或谴责有了更大的正当性。——顺带一提,《湾生回家》作者所以必得捏造身份,其关键或也可由此探索。

另一个值得关注的是,工地主任自来那幺多,出身社会中下阶层,而能提笔为文者当也不在少数,为何这样一本书到了这个时候才出现呢?

算算作者的年纪,1985出生,34岁。他出生两年后,台湾解严。有形桎梏逐渐涣散,台湾民主运动风起云涌,禁忌一个接一个被击溃。他是典型「解严后第一代」,成长过程里,自由、民主像空气、水、阳光,一天比一天供应充足。即使未必有「阶级」理论启蒙,因为思想一无禁区,亦自有「公义」启发。

对外劳而言,「工地」可能是台湾所有工作内容中,最为自由的工作。摄影:赖小路,宝瓶文化提供。

他从小是名文青,爱读能写,出社会走入工地看多看愤了,遂觉得应当代替这些「无力者」说说话(甚至还曾很热血地上书总统,结果自然可知)。也幸而此时已到「自媒体」年代,于是他破墙而出,在脸书发声,写劳动者的生命样貌,写足也写活了围绕工地的各种匠工、小工、包商、娼妓、外劳、拾荒者、看板人、便利商店店员……大至工作环境、雇佣条件、剥削结构,小至菸酒槟榔、透支借贷、医疗手段、宗教信仰,甚至对于国家机器的态度,无不涉及。这些文章为我们揭露了习焉而不察或懒得一察的真相。「起向高楼撞晓钟,不信人间耳尽聋」,果然,人间未尽聋,从数位到纸本,于是我们有了这样一本少见的好书。

此书出版后受到年轻一代热烈回响,始终盘踞畅销排行榜,新书分享会更是挤得水洩不通,等待作者签名者排过一圈又一圈。这样题材的书,这样的回应,毋宁是种异数,可以广泛视为「太阳花革命」的延续:以「天然独」为名的世代,已然自我形成一种价值主体,对于社会公义也自有其追求,时间继续走下去,「台湾独立」、「转型正义」或仅是其中部份而已。更重要的是,身上犹残存「戒严病毒」,早已「工具化价值」的吾辈老者或当準备让出舞台了。「新松恨不高千尺, 恶竹应须斩万竿」。很多事,迫在眼前。

一本书让我们望见了黑暗,也让我们望到了天光。「无论你们是谁,我一直都依靠陌生人的好心而活」。(Whoever you are, I have always depended on the kindness of strangers.)阅读此书时,不断想起田纳西.威廉斯名剧《慾望街车》》(A Streetcar Named Desire)的这句话。仅靠「好心」「爱心」「慈悲」是不够的,更无从改变结构,走出恶性循环。有而且只有「行动」方能改造现实。如其为真,这本书所散发的火光或已照耀出暗夜行路前方的一句老话:

「全世界无产者,联合起来!」

本文作者─傅月庵

资深编辑人。台湾台北人。台湾大学历史研究所肄业,曾任远流出版公司总编辑,茉莉二手书店总监,《短篇小说》主编,现任职扫叶工房。以「编辑」立身,「书人」立心,间亦写作,笔锋多情而不失其识见,文章散见两岸三地网路、报章杂誌。着有《生涯一蠹鱼》、《蠹鱼头的旧书店地图》、《天上大风》、《书人行脚》、《一心惟尔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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